我是妓，偏爱着这窗外的秦淮河。
并不像那些艺妓，我时常也接些客，却也只接面貌俊美的男子，自恃清高，这样的偏执。
实则更多的时候，我喜欢一个人拿着我的萧赤脚坐在廊上，听着水上飘扬的靡靡之音，看这一场声势浩大的奢靡盛世。与我无关的盛世。
我虽日日带着洞箫却不大会吹，恍惚多年以前也不喜此物，大抵是厌恶它太过凄幽的音色。后来许是岁月沉淀便有些莫名的好感。可我不会吹，我只知道它的凄凉。
且说那些前来寻欢之人，大多为富家子弟与执念书生。纨绔子弟只求一场欢愉在此处却也是无可厚非。可笑是书生，这般寻花问柳却依着寻一个一心人的借口，我时常暗里嗤笑却也不说什么。
我喜欢被人环抱的感觉，那样温暖。却也厌恶那样暧昧龌蹉的浅喘低吟，深恶痛绝。即便我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，胸腔里跳动的恶心还是无处藏匿。便是这样矛盾且令人作呕的度过了这么些年。
后来，小六来了。他说要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，带我去看比秦淮更好的江南风光云起云落。我说好。
那是临水搭的一间雅致的竹屋，弱柳扶风，雨雾蒙蒙。我不明说，可我知道。他一直都知道我想要什么。
小六不叫小六，因庶出在家排行第六我便如此唤他。他与我年岁相当，是我至小唯一的玩伴。
我也并非生性孤僻偏激，只因家中争吵不休年年日日，毫无温情可言，后才造就如此性格。自我少时就极度害怕那些放肆怒骂的龃龉，可叹就算我像疯子一样嘶吼，也起不到丝毫作用。更有甚者，有时连风吹过窗柩的声响都让我产生错觉，胆战心惊。于是乎对于男女之情本能的带着一种期望与抗拒。
小六知道，所以他总是拉着我去一个鲜有人烟的青草岸，陪着我有时就是一整天。
后来他来了，一袭白衣胜雪，一场儒雅书生气息。他似乎懂我所有的渴求，那样令我安心。我们走了很多地方，我和小六不曾一起去过的地方。他一直作陪，我无力割舍。
再后来，便是他与我说他要成亲了。我无解，那我呢？这算什么？
他笑起来那样好看，他说的话那样伤人。
他说，你们天性残缺的人，这样好玩弄。
再见已是婚宴。我也知晓我本不该来，可是我就是想看他穿赤霞嫁衣的样子，我幻想过千百遍的样子。
早已入夜，我还是无法离开，站在新房前那样不堪的我。
我不知道小六什么时候来的，他的手掌似乎用了毕生的力气，捂得我脑袋生生的疼。
我什么都听不见，只看到他眼里的水雾，以及不停一张一合的双唇。
小六说，不要听。
那晚，小六陪着我喝了好多好多的酒。我只是不停地问他，你知不知道我穿那样鲜红燎目的嫁衣也是极好看的。
小六不说话，只是不停地抹掉我脸上的泪。可是小六，我并没有哭。是你泪眼婆娑，是你醉了。
我知道从那次不告而别之后，小六一直在找我。从秦淮回来的那段时间里，他每晚坐在我床边的书桌上不敢沉睡。
可是我还是要走，这样好的小六，这样糟的我。
我怨过天地怨过自己，可是每个人都活的辛苦。这样缭乱的红尘，又让人无可奈何。
但我还是会时不时偷偷回到此处，而每次都能看到小六坐在竹屋旁，吹着我之前的洞箫。姿势都不曾变过，似木头一般。箫声呜呜咽咽，不能多闻。
我早知箫声凄寒，却不想它如此断人心魄。
文/醒雪未央染
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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